半扇屏 6 2018修改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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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能心里一沉,后退了两步,小心问道,“谁会解?”孔砚瞥他一眼,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情,倨傲的说道,“等我法力恢复了,你便跪下来求我。若是求得我欢喜了,替你解一解也未尝不可。”

怀能哦了一声,说,“我这样挺好的。万一解开了发现自己是个妖怪,那还不如不要解。”

孔砚没想到他竟然拐弯抹角的推拒,不由得动了怒,转念一想,冷笑道,“我可不受你激将的法子。”又道,“你好好的想想,到时要如何的求我。若是求得不好,我就要你生死两难!”

怀能心中大叫,我真不想解!可看他这样子,也不敢再多讲,便唯唯诺诺的点着头,装作记住了的样子。


孔砚心满意足的点点头,将铜镜反扣在桌面上,一派威严的吩咐道,“过来替我上药。”

怀能吃了一惊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呆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
孔砚皱起眉,云淡风轻的问道,“怎么,你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么?”

怀能打了个哆嗦,连忙说道,“不会不会,我替大王上药!”说得他自己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咳嗽两声,问说,“只是不知这药究竟是怎么个上法?

孔砚冷冷斜他一眼,说,“你既然出来化缘,难道不曾带着钵盂?盛了净水取来,把你的佛珠放在里面。”

怀能“哦”了一声,心中奇怪,想,他胆子倒大。却老实照做,并不敢追问。

孔砚见他果然听话,眉头稍稍舒展,又道,“往后休要叫我大王,实在恶俗。”

怀能连忙称是,说道,“那还叫你孔公子如何?”

孔砚点点头,不再与他多说。


怀能依着他的吩咐去井边打水。院里静谧非常,只有半空中挂着银盆般的明月。他提起桶来,见到水中也有明月一轮,心里一动,便小心翼翼的取出钵盂去桶里盛了那一轮明月出来。

只是想着要把佛珠放进去,他便觉着不好意思。这东西他日日的带在身上,到底有些腌臜。他不似孔砚天性爱洁,带着伤也要日日的净身。这样一想,便把佛珠取下来细致的洗了两回,这才仍旧把佛珠浸了一半在钵盂之中,带回房去给孔砚,看他如何用来。

孔砚见他进来,命他将钵盂放在桌上,又命他取了烛火过来,放在一旁。他拿起桌上倒扣着的铜镜,把烛光一点点的映在钵盂中。

怀能心里好奇,站在一旁看着。孔砚见他伸长脖子朝钵盂里看,便吩咐说,“你来扶着。”怀能伸手握住铜镜的长柄,好奇的看着钵盂。

他的钵盂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,不过是个竹根做的,十分寻常,不过他自己倒很是喜欢。

孔砚吩咐他道,“我要念咒,只念一遍。你好好听着,记好了。”怀能听他念动咒语,默默的牢记在心。孔砚说,“你将方才那咒念一遍出来。”

怀能也不知他意欲何为,将信将疑的把咒语念出来。烛光映在铜镜之中,又落在水面,暖光摇曳之间,水里的佛珠竟慢慢的漫出光华来。怀能看得惊诧不已,孔砚却毫不意外,仿佛早就知道。等钵盂之中光华溢满,孔砚才点头说道,“成了!”

怀能心中不解,哦了一声,站在那里不动,看着钵盂里的光。孔砚慢悠悠的脱了衣裳,瞥他一眼,说,“还不过来给我上药,只管在那里看什么?”

怀能吃了一惊,问说,“拿甚么上药?”半响回过神来,指着钵盂问说,“这,这个么?”

孔砚似乎觉着他可笑,说,“自然是这个。”


怀能心怀疑虑,还是听他的话用手指在钵盂里蘸了一下,战战兢兢的去摸孔砚的伤处,手指抚过,伤口竟然就消失不见了。怀能吃惊得厉害,忍不住问道,“怎会这样?你从前摸它,不是还流血了么?”

孔砚瞥了他一眼,淡淡的说道,“你不是出家人么?心底怎么这样歹毒,难道还巴望着我血流成河的不成?”

怀能几时这样想过的?连忙辩解道,“我自然是望着孔公子好的……”

孔砚嗤笑一声,却难得的没有再刻薄他,反倒同他解释道,“这佛珠上的封印有许多重,不止是要封住你,还要护住你。但凡有妖气近你,都会被抵挡回去。”

怀能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颇为意外。孔砚又说,“我方才教你念的,正是治病行医的好咒,你若是不曾念错,正该应验才是。”

怀能心想,长老做什么要拿这佛珠封着我,护着我?难道真是我前世杀戮太过,怕今生被人追索不成?却不敢开口多问,便用手指小心的蘸了钵盂里的水,口中念着咒语,替孔砚细细的抹在伤口之上。

他的手指一次次细致的抚着这人赤裸的背,脸上却不知怎的发起烫来,比头一夜见着这人赤身时还要不自在许多。


孔砚见他悄然不语,竟不似平日那样聒噪,打量他片刻,突然问道,“你这和尚,时常出来化缘的么?”

怀能其实是被主持赶出来的,有心要说实话,又怕被他笑话,便含混的说道,“做和尚的,总要出来化缘。”孔砚看他僧衣簇新,但笑不语,怀能晓得他笑什么,便玩笑般的说道,“原来孔雀王也如世人一般,以衣取人么?”

孔砚被他将了一军,眼看着要怒,却并未发作,问他道,“这么一说,倒是我如世人一般见识短浅了?”

怀能见他口气寻常,反倒不敢造次,又因为方才对他怀着不轨之念,正心虚得厉害,所以不敢做声。孔砚又喃喃的道,“等改日解了你的封印,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,再看看我到底是高看还是低看了你,如何?”

怀能听他口气并不象玩笑,心里就有些害怕。他自幼在庙里长大,长老待他与众人都大不相同,其实心里隐约早有察觉。不是不好,偏偏是太好。如今想来,到底让人惶恐。

孔砚见他不说话,眉梢一扬,问他道,“怎么?你还是“情愿不解”么?”

怀能想,我若说不想解,这人必然不信,反倒惹得他不快,索性说道,“若是孔公子肯大发慈悲,自然是替小僧解一解的好。”


孔砚笑了起来,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话,便不客气的说道,“诚心求人,便是这样的求法?你再好好想想。”怀能见他得意,心中好笑,连连的点头称是,总算是松了口气。


那一夜两人各自睡下,怀能心中有事,又记起许多蛛丝马迹,心中愈发可疑,迟迟难以入睡,想,若我果然是个妖怪,再回去寺里,岂不是要被师兄们收了去?只是想想师兄们待自己的情形,又觉着十分不象。

结果快到清早才勉强入睡,过不了多久,被孔砚叫醒,说,“今日里便动身去那道士的观里。”

怀能见他说走便走,也有些慌张,问说,“朝哪里去,你认得路么?”

孔砚冷笑一声,说,“认得,怎么不认得?便是不曾去过,也早有耳闻,仰慕的紧。”那道观唤做七修观。怀能化缘时也曾听说过,便问,“这道观是不是有个仙人尸解了的?”

孔砚看他一眼,有些惊讶,“你的消息倒也灵通。”怀能咳了一声,不好说是自己在七修观外不远处化过缘,碰了一鼻子的灰,才晓得了这么个消息。

怀能想,这人法力全失,独自一个,也不知与那道士究竟有什么过节,还要寻上门去?便有意试探道,“你生来便是孔雀王么?”

孔砚不料他会问起此事,一时也有些发怔,半晌才说,“这却叫我从何说起?”又说,“孔雀有翎毛,以翎眼多者为尊。先代孔雀王若是成神成魔,便另有新王取而代之。若是旧王仍在,另有眼多胜他的,便要一较高低,决出新王。”怀能便说,以翎眼多者为尊,那便是天生的厉害了。若是立了新王之后,又有眼多的孔雀出世,长得大了,便可与新王争位?

这番话不知怎么触动了孔砚的心事,他眉头紧锁,思绪沉重,半晌不语。

怀能心底终究还是怜惜这人,想,寻常的妖怪倒也罢了,他终究是一族之王,失去法力,连寻常人也不如。若是还如那一日在关王庙里受人污辱,实在太过可怜了些。


两人骑马前行,怀能一时走神,马儿慢了两步,他在后面看孔砚腰身笔直的骑在马上,背影也十分的好看,心里便忍不住感叹,也不知他原形是何等的模样?又想,这世上万物都要成人,却不知做了人便要受人的规矩,其实反倒失了本性。

孔砚哪里知道他想这许多,见他慢吞吞的落在后面,便勒住了马问他道,“离得那样远做什么,难道还怕我吃了你?”

怀能知道他不过是说说罢了。孔砚虽是个妖王,空有一身本领,却使不出一丝一毫来。怀能想起那句落地凤凰不如鸡的话来,十分的感慨,又想笑,又不敢笑,脸上的神情便古怪得厉害。孔砚察觉了,沉着脸,问说,“怎么?”

怀能连忙咳嗽两声,掩饰道,“我是想,若是果然被孔公子吞吃下肚,倒也是件殊荣,堪比佛祖了。”孔砚见他提起这个典故,哦了一声,冷笑着说,“世人都道是孔雀鲸吞了佛祖的丈六金身,生性实在凶残无礼,是也不是?”

怀能见他嘲讽之意甚浓,想也不想便说道,“万物皆有本性本心,若是依照本性本心而来,原也没什么好论的。若说孔雀王凶残无礼,佛祖便该除之以利天下,怎么又将它放归灵山?说到底,也不过是惧怕它罢了。”

孔砚微微吃惊,看他半晌才说,“好一番欺师灭祖的话。”

怀能有些不好意思,摸摸头,小声说,“其实吧,我觉得佛祖也有些欺软怕硬,不过这话也只能私下底说说罢了。”

孔砚深深的看他一眼,突然说道,“说起来,这几日有你跟在身旁,倒也清净了许多。”怀能不想他会提起此事,问道,“是因了我的佛珠么?”

孔砚点头赞叹道,“倒是件好物,可惜偏偏挂在你身上。”怀能尴尬的笑笑,说,“出家人才挂这个。若是给你挂着,也不好看是不是?”

孔砚哦了一声,眯眼看他,许久才说,“你初时并不会这样说话。”

怀能老实答道,“那时我不知你的底细,心里是有些怕你的。”

孔砚似笑非笑的问他,“如今便不怕了?”

怀能想了想,才说,“也不知怎的,丝毫也不怕了。”

孔砚若有所思的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象是恼怒的样子,只是不再与他多说,仍旧侧过身去,朝远处看去。


怀能慢慢的跟在他身后,看他身骑白马,一派悠然的缓缓前行。马蹄得得,不经意般的踏过点点野花,怀能心里便不由得一动,突然想道,若我果然是个妖怪,想必也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妖怪,不然如何值得长老他们那样大的阵仗封印我,便忍不住有些自得。又想起长老说他前世杀戮太多,又忍不住愧疚,就这样反复挣扎许久。

他看着孔砚,突然想,不知这人往日里究竟怎样的厉害,与我前世相比如何?若是封印解开,也许我与他还能比肩而立呢。


七修观原本便在南地,离此处原也不远。怀能以为这人着急的赶去七修观拿人,怕是要星夜兼程,却不想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,几日才赶到。

临近七修观,这人反倒愈发的悠闲起来,也不急着上山,偏要在山下住一宿再前去。怀能去拴了马,又喂了草料提了水,往客房里走去的时候才突然想起,怎么两人还是同住一间?

他心慌意乱的走上楼梯,站在房门前却不敢进去,怔怔的发起呆来。


他自幼生长在庙里,周遭俊美的师兄弟也有许多,却没有一个如孔砚这般的。他想起那一夜孔砚命他上药,他伸手抚在孔砚雪白的背上,只觉得那肌肤腻滑,仿佛吸着他的手指似的,叫人不由自主的便脸红心跳。

他还记得那一晚钵盂里烛光四漫,更衬得那光裸的背仿佛发着微光一般,他看也不敢多看,手指抚上去,心里又慌又乱,手和眼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了,双脚也被钉死在那里,想挪都挪不开。

怀能低下头去,看着胸前挂着的那串佛珠,羞愧的想着,我实在不该对他起了色心,这岂不是跟关王庙里那些歹人一般无二了么?

可他越是不敢想,越是忍不住要胡思乱想。他是如何的蘸了钵盂里的清水,又是怎样细致小心的抚在孔砚的背上,水珠又是怎样从孔砚的背上缓缓的滑落下去,那些情景如今想来,都真切如画,一丝一毫都清晰可见。

怀能满面通红,忙捉紧了佛珠,念起经来镇定心神。念了许久,终于定了神,这才打起精神,推门走了进去。


一抹青停在孔砚的手腕上,正啾啾的叫着,见他进来,孔砚便抬手把一抹青放走了,招手教他上前。

怀能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。孔砚看他许久,眼中似有深意,怀能便有点心慌,羞愧的想,难道他察觉了我那点龌蹉的心思不成?哪里想到孔砚却一反常态,客气起来,同他说道,“这几日亏得你在身旁,倒免去了不少麻烦。我生平从不亏欠于人,就趁今日里教你个护身保命的咒法。”

怀能倒松了一大口气,连声的推辞道,“倒也不必,我学了也是无用。”

孔砚淡淡的说道,“我既然教了,你就好好的学。日后自然有你用到的时候。”

怀能心里犯起了嘀咕,想,这人平白无故的,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?便小心的问道,“孔公子这是要替我解开封印不成?怕我封印解了,自身难保?”

孔砚不以为然的扯住了他的佛珠,冷笑着说道,“不然如何,难道你要在这东西后面躲藏一世不成?”怀能忍不住小声的辩解,“我一直也是这样过来的。”孔砚不耐烦起来,说,“你只管学便是!”

怀能被他这样逼迫着,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。

孔砚教他了个蓄力一击的咒法,好处是比寻常的法力厉害许多,坏处也有,用了之后有许久便不能再用咒法。

怀能学得心不甘情不愿,便抱怨说,“若是使了这个也逃不过,岂不是真真黔驴技穷了么?”

孔砚嗤笑着说道,“若是这样也逃不过,便是你命该亡,只管等死罢。”


孔砚教了他这个咒法,便吩咐他仔细牢记,怀能怕他当真要替自己解开封印,转念一想,不是还要去七修观吗?再如何也要等到他恢复法力才成吧?

那一夜孔砚倒大发慈悲,没有教他睡在地上。怀能心虚,靠着床沿睡下,也不敢乱动,反倒比前几日睡在地上的光景还要难过。清早醒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。


两人用过早饭,牵了马出来,不紧不慢的朝着山上走去。行至七修观外不远处时,孔砚还不曾下马,怀能便扯住缰绳,问他说,“你当真要去他观里放火?”

孔砚笑了起来,说,“你陪我进去,我找个人问句话罢了,你怎么就怕成这样。”

怀能松了口气,说,“若是我同你进去,只怕要被那些道童一并打出来。”孔砚却不以为意,只说,“你随我来便是。”

眼看着两人就走到了山门前,怀能觉着骑马过山门大不恭敬,就下了马。那时孔砚也翻身下马,伸手拉住他手腕,朝他微微的笑,说道,“走。”

怀能从不曾见他这样和颜悦色,也不知是怎么了,仿佛着魔了一般,竟任由他捉紧了手臂,随他一同走过那道山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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