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 坐怀不乱 一百零三-一百零九

一百零三


骆红花坐了好久,再出来的时候,眼眶泛着红,似乎哭了,又似乎没有。

她把韩九和杜鑫都叫到了一起,仔细的问了问事情的经过,听完之后她道,“这么说来,未必是算计好的,倒像是临时起意。他性子这么贪,他娘如今也死了,反正没去处,两个孩子能卖多少钱?怕是要等着孟青回来狠敲一笔,不会这样快就把孩子卖了。你们看呢?”

韩九觉着不是,说:“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?孟老板给他一百块钱,他手里都存不住。他身上没钱,两个孩子又要吃饭,他哪里养得活?”

骆红花笑了一下,说:“他没这么大的胆子吗?那就更好了,我倒有个主意。”她捋了一下头发,说:“孟青既然不在,这件事就由我做主了。让弟兄们放出话来,这两个孩子若是有什么不测,那就要他们的命!吓他一吓,兴许就规矩了。”

杜鑫胆子小,吓得连忙的劝阻:“这怕是太冒险了。”韩九也觉得不妥当,他原本就是个急性子,脱口而出道:”这可使不得,万一逼得急了,只怕更找不着了!“

骆红花站起身来,冷冷的说道:”这也不成那也不肯,那要拖到甚么时候去?等他回来吗?只怕等他回来,人就真的没了!“她很是不忿,说:”如今武汉在打仗,他怎么走不好,偏偏要往那里去?我就知道他……“她忍了忍,突然狠狠的瞪了杜鑫一眼。杜鑫心知肚明,灰溜溜的往后一站,也不敢开口。

韩九一张脸涨得通红,站起来说道:”骆姑娘,这件事是我的不是!孟老板走前特意嘱咐过我,是我疏忽了,等他回来,我去同他请罪!“

骆红花反问他道:“请罪?请什么罪?等他知道姓徐的做下这种事,气都被气死了,你还请什么罪?”她说着话突然生起气来,又道:”闹出这些事情来,不都是因为那个姓徐的吗?别以为你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!当初都怪那个姓徐的一张烂嘴,不然他为什么要娶凤萍!她不过是同……,”她把未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,恨道,“他倒好,姓徐的浑说一通,他就被拿住了痛处,非要大张旗鼓的娶人进门!这也就罢了,他既然一心要同凤萍好好的过,这种混账东西就该趁早踢远些,他倒还真当做一门亲戚供着了!如今闹成这样,又怪谁呢?“

韩九的脸红了又黑,黑了又红,说:“骆姑娘,你何必这么说,如今的事哪个能料到?孟老板当初娶她,也不是有意瞒着你……”

骆红花冷笑两声,截断他的话头,只说:”主意是我拿了,你若是还有别的话要说,那趁早快说!孟青要怪起来,就让他怪我一个人。“说完就站起身来,踩着高跟鞋,蹬蹬蹬蹬的走了。


骆红花回去没过两天,便从上往下的放了一通话出来。她又派人去了好几趟警察厅,于是巡逻队也突然之间增派了人手,在纸花厂附近来回的巡视。

这阵子全国上下都闹得厉害,两广也在打仗,西北军又有人通电拥蒋,一时间报纸上的新闻也多得厉害,简直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
杜鑫每日里担惊受怕,早起头一件事就是买份报纸读读看。他生怕西北也要打仗,少爷再也回不来,又怕那个姓徐的被逼急了,对两个孩子下毒手,这样整天忧心忡忡的,夜里连觉也睡不好,总是做噩梦。结果等到五月底,傅玉声才终于回到上海。


杜鑫知道他回来,还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。他们几人从西安一路向西,不料在肃州遇到哗变的兵匪,被困城中月余,后来幸而获救,被一路护送回西安,才得以搭乘飞机回京。

这件事简直轰动一时,没有报纸不报道的。只是每家所刊登都有许多不同,也不知究竟真假如何。

杜鑫一看到报纸,又惊又喜,哪里顾得上那么多,就急匆匆的赶了过去。


等他赶到傅公馆,才知道自己扑了个空。原来傅玉声在西北生了场病,人都是从飞机上抬下来,一路送到福熙路那里的。

杜鑫听得眼皮突突直跳,连声的问王春:”生了什么病?少爷没事吧?“王春哪里说得清楚,他也刚接到电话,让收拾些少爷常用的东西送过去。傅玉声才刚到上海,他还不曾见着少爷的面呢。

杜鑫心里七上八下的,无论如何都要跟去见上一面。王春说:”你早就不在傅家做事了,眼下三少爷刚回来,老爷那里只怕也乱着呢,我这么带你回去,不是添乱吗?总归不好。“

杜鑫知道他的难处,可到底放心不下,就苦苦的央求道:”那我就在佣人房里等着。你有了消息,让人过来告诉我一声就成。我只要知道少爷还好就行。“

王春听他这么说,也就答应了。


杜鑫在佣人房里坐卧不宁,守了许久,终于等到王春过来递话。原来傅玉声听说他在,便发话说要见他,王春这是过来带他上楼的。

傅玉声虽然是生着病,精神却没他想得那么坏。一见着杜鑫,便招手让他过去。杜鑫激动起来,帽子捏在手心,连走带跑的冲到他床边,鼻子一酸,差点儿哭出来。他说:”少爷,可把你给盼回来啦。“

傅玉声不料他这样,便笑了起来,说:”我早就同你说过啦,不会有事的,你这样不放心。“

杜鑫就问:”少爷,王春说你生了病,那是怎么一回事呀?“

傅玉声轻描淡写的说:“不过是一点胃病罢了,倒也不是什么大事,养养就好。”

杜鑫听他这个口气,就知道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,一颗心都揪了起来,正想要问他报纸上说的都是不是真的,傅玉声又说:”对了,孟老板也回来了,只不过他乘的是火车,要慢些。你替他带句话回去给凤萍姑娘,教她可别着急。“

杜鑫又惊又喜,连声的问说:“少爷,原来孟老板真的找着你啦!”

傅玉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,咳嗽了两声,岔开话头问他说:“对了,凤萍姑娘她们可都还好吗?”

杜鑫被他问了这么一句,心里就犯起了嘀咕,想,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就问说:“少爷,你都没看报纸吗?”


傅玉声十分不解,反问他道:“怎么?报纸上写了什么?”

西北各处交通阻塞,信息不通,上海的一份日报,送到西安都要迟滞十来天。更不要说再往西去了,哪里还有什么日报可言呢?只是看杜鑫神情忐忑,以为他是担心自己,便说:”报纸上不过胡写一通罢了,要真是那样,我早就是个死人了,哪里还回得来呢?你放心好了,我并没有什么事。“

杜鑫犹豫了一下,说:”少爷,我可不是担心你吗?可这边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,你怕是不知道呢。“

傅玉声见他说得厉害,也收起了笑意,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

杜鑫看他精神尚好,就把这些日子的事一股脑的同他说了。傅玉声脸色发白的听他说完,问道:”难道还是没什么消息吗?“

杜鑫沮丧的厉害,说:”是呀,少爷,我跟韩先生都觉得凶多……“

傅玉声突然严厉起来,喝止他道:”别胡说!“

杜鑫闭紧了嘴巴,委屈的看着他,傅玉声心烦意乱,喃喃的说道,”怎么会出这样的事!“又问他凤萍和那个徐世伟的事,杜鑫连忙把知道的都同他说了,又道:”少爷,那个姓徐的不是什么好东西!我听骆姑娘的意思,好像当初孟老板娶凤萍姑娘也是被那个姓徐的拿住了甚么把柄,所以才……“傅玉声却打断了他的话,说:”这些话就不用说了。“

杜鑫讪讪的看着他,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肯听,却也不敢再说下去。


傅玉声沉默了许久,同他说道:”我眼下想要用你一用,可还行吗?“

杜鑫不料他这样客气,连忙的说道:”少爷,你有事就吩咐呀,我只要做得到,没有不肯做的!“

傅玉声点点头,说:”那就劳烦你替我把骆姑娘请出来。就说孟家这件事我想出点力,也不知她肯不肯?若是她不嫌弃,我想同她仔细的商量一番。“

杜鑫看他这样子,哪里肯呢,就说:“少爷,你生着病呢,怎么好出门?”

傅玉声就说:“我的腿又不曾断,怎么不能出门呢?”

杜鑫犹豫了一下,才说:“少爷,骆姑娘只怕不肯见你呢。”他知道骆红花对孟青出的这趟远门很是不满,所以怕少爷去了受她的气。丢孩子的事连警察厅都没法子,少爷去了,又能如何呢?这种事他自小到大实在见得太多了。远的不说,就在南京的傅家旧宅里,有两个佣人都是小时候被拐子拐走卖了的,哪里是那么好找回来的呢?

可他终究不能对傅玉声说这话。

傅玉声跟他解释道:“虽说离了婚,可她到底也是孟老板的人,如今凤萍姑娘这个样子,家里的事谁做主呢?等他回来,只怕……就晚了。“

杜鑫知道他心里怕是着急得厉害,也不再多说,急忙的就去了。不料骆红花倒没有为难他,很痛快的答应了。


傅玉声同她也没有什么客套闲话。骆红花开门见山的就同他说实在没什么消息,又说:“三爷,他这个主事的人不回来,我这个离婚的人说要悬赏,人家也只当我做做样子,并不会当真。我想那个姓徐的怕是要等孟青回来,好敲他一笔。不然若是卖去了内地,怎么会一点消息也不见呢?”

傅玉声听了,立刻说道,他甘愿拿出几千块钱来,请孟青的兄弟们散给纸花厂的工人以及附近的街坊,让他们递个话,说只要是有消息,能找到人,更有重赏。

骆红花看着他,虽然有些吃惊,却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反倒问他:“三爷,我就问一句,阿生是去西北见你了吗?”

傅玉声一时没说话,骆红花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,也不等他开口,径自说道:“三爷,你何必还瞒着我呢?”却没再往下问,只道:“三爷肯出这笔钱,那是再好不过的,只是不必同我说呀?”

傅玉声却坚持道:“这件事还是要请骆姑娘做主的。”

骆红花便不再推脱了,说:“既然三爷放心,那就我来办。”

于是纸花厂的工人和附近的邻里都分到了钞票,她还教人放出话来,说只要有了消息,都可以到傅家领赏。傅玉声又替凤萍请了德国大夫和看护,让人好好的照顾她。


结果没过两三天,便多出来好些消息,只是真假难辨,派人去找时,也是一无所获。傅玉声却吩咐下人照赏不误,下人们背着他议论纷纷,说这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
这样一直到了第八天,清晨突然有个脏兮兮的小叫花过来敲门,送来一个包裹。包裹里有一个银锁,还有一封信,信里写得清楚:让傅先生准备好一千块钱,不要声张,再等消息。

傅家老些的佣人,没有不认识这银锁的,听说包裹里居然有这一样东西,都大吃了一惊,在私下里窃窃私语,议论纷纷。

傅玉声知道瞒是瞒不住的,就实话同父亲和大哥说了,却不敢说别的,只说央求了孟青,暂且寄养在他那里。却不料谢妈早就把相片的事私下告诉了傅景园,孩子的事他早就知道了,只是装作不晓得。他这一招认,傅景园也只是不痛不痒的骂了他几句,要他快些把孩子找回来。

傅玉声这才明白,为什么这次的事情闹得这样大,傅景园也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,却没有说他什么。


因为得着了这一封信,众人悬着的心都稍微往下落了落。一千块钱对傅家来说实在不是问题,但麻烦的却是警察厅那边。

上海城里原本拐子也不少,丢失的孩子都很难找回,警察厅那里也是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说得好听,却很少能有结果。只是这件事闹得也实在厉害,丢孩子的是大名鼎鼎的和气拳,他眼下人不在上海,犯案人又是姨太太的兄弟,正房才刚离婚了不久,谁知道这其中又有什么故事呢?韩九带着兄弟在纸花厂周围散钱,傅家又登报说明,说因为和孟家交情深厚,所以情愿出钱寻找孟家的两个孩子,报纸上天天当做奇闻一样的刊登着,简直怎么写的都有,还有的说大些的那个其实就是傅玉声的孩子,骆红花给孟老板带了绿帽子,所以两个人才离婚的。警察厅也是无人不知,十分的关切,听说有人来送信,就派人来过几次,说千万不可与绑匪做交易,不能助长歹人的气焰。劝说不果,还派出便衣在傅家和孟家附近盯梢。

傅家对这件事很是犯愁,生怕激怒了那几个人,断送了孩子的性命,所以千万的嘱咐着家里的佣人,叫他们不可与巡逻队多言。


一百零四


又过几天,晚上突然有个电话挂了进来,开口就问道:“傅先生,款子可准备好了?”

接电话的佣人慌忙的去喊傅玉声,结果那人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断了。再挂电话去电话局查,却是从一个酒楼里挂出来的,并没有人找傅先生。

傅玉声经过了这次,索性搬去了书房住,怕自己万一又错过了,又仔细的吩咐佣人们一通,叫他们直接应了电话,问清楚在哪里交接即可。


结果这个电话挂断之后,第二天就再没了消息。傅玉声在肃州颇吃了些苦头,现在还时不时的胃痛,又因为这件事总是没有下落,一颗心起起落落,胃病发作的就愈厉害。叶翠雯见他痛得脸都白了,就亲自下厨给他熬粥,傅玉声等不到电话,简直急得厉害,哪里吃得下呢。他算着日子,孟青就快要到了,若是孩子还找不回来,那他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孟青?

叶翠雯怕他这病拖得厉害,就自作主张请了大夫过来给他看,哪里想到大夫刚到,那边的电话就又挂了进来,让他即刻就将一千块钱用布裹好,独自送到龙华寺第十六个罗汉的脚下。还叫他不要动什么歪脑筋,若是款子无误,孩子自然就会送回。


傅玉声得了这个消息,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,当下就要出门。叶翠雯不料他这样大胆,急忙的拦他,生怕他一个人出去有什么不测,傅玉声不以为然,说:“庙里能出甚么事呢?”叶翠雯急道:“谁认得你呢?你喊个下人去也就是了!”

傅玉声心想,那个姓徐的还真见过自己呢,也来不及同她解释,便径自下楼,连司机也不叫,自己开了汽车就出门去了。叶翠雯哪里拦得住他呢,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。


在路上的时候,傅玉声想想也有些心惊胆颤,谁料到龙华寺正在做水陆大会,寺里人多得很,简直接踵摩肩。好不容易把款子按照信里说好的放在罗汉脚下,就被人撞了一下,再抬头时,布包就已经不见了。

傅玉声出了一身的冷汗,看着四周的人,觉着各个都仿佛可疑,却又实在没有办法。

结果等到回了家,才知道他走后不久,门口就有人放下了两个竹筐。佣人起先没留意,后来听到筐里有小孩啼哭,等打开一看,竟然是两个孩子,这才慌忙的派人去请孟家的人过来辨认。

弟弟大约是不曾断过奶水,看起来精神还好,倒是廷玉生了病,大约是受了惊吓,时常的就哭个不停。佣人跟傅玉声说,廷玉的身上有掐过拧过的痕迹,傅玉声气得厉害,却又没有办法,只能赶快的请大夫来看。

因为凤萍病得糊涂,这两个孩子就暂时放在傅家照顾,傅玉声还特意把孟家的奶妈请了过来照看他们。这件事也派人去和骆红花说过了,骆红花也松了一口气,连忙的派人去龙华寺附近查找,希望能抓住那个姓徐的,只是人海茫茫,哪里还有下落呢。


孟青是六天后回到上海的,傅玉声犹豫再三,还是带着杜鑫一起去接他了。


傅玉声一早就把孟青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骆红花。他还是想请她去接人,顺便在路上慢慢的跟孟青说一说,免得到了家里见着了凤萍受不住。骆红花却派人回了话,说她已经同孟青离婚了,又说这件事都是三爷出的力,三爷同他说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
言下之意很是明白,她是不会管这堆烂摊子的。傅玉声没了法子,又请了杜鑫过来,同他商量这件事。想让杜鑫出面去接人,杜鑫却也说:“少爷,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说好些,你是廷玉的爹,到底和别人不一样呀。凤萍又成了那个样子,指望她是不成的。”


傅玉声心烦意乱,站起身来回的走动着,自言自语的说:“我即便见了他,又要从何说起呢?凤萍病成这个样子,大夫都说没办法,难道我要照实同他说吗?他去西北,必然是为了我的缘故,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妻离子散的地步,我还有什么颜面见他?”

杜鑫愣了一下,才知道少爷为什么这样的为难,便徒劳的安抚他道:“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。”又说:“少爷,孩子总算是都找回来了,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幸事了。凤萍姑娘福薄,有这样的兄弟,还做出这种事来,谁能料得到呢?少爷,孟老板他听你的话,你好好劝劝他,孩子太小了,不能没有娘呀,让他再娶一房吧。”

傅玉声顿时恼了,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,说:“若是换做秀华出了事,看你还能说得这样轻巧!”

杜鑫只好闭紧了嘴巴,心里却想,少爷这是关心则乱,就算是孟老板不去西北,孩子有这么一个缺德的舅舅,谁知道会不会钻别的空子,闹出别的事来呢!


到了接人的那天,傅玉声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,杜鑫就忍不住问他:“少爷,我看报纸上写肃州兵匪作乱,杀了好多人呢,是孟老板救你出来的吗?为什么不一起回来呀?”

傅玉声也不知想什么,杜鑫这么一问,他还怔了一下,半天才说:“是多亏了他。可我在肃州并没有见着他。听说是他潜入城里,杀了带头作乱的吴祖天,乱局才安定了下来。”他大约是想起当时的情形了,也有些后怕,说,“那时候一被放出来,大家都只想着快点出城往东去,哪能料到他也在那里呢?我也是后来在路上听人说起才知道的。”

杜鑫吃了一惊,连声的感叹道:“乖乖,原来孟老板这么厉害呢!”又说:“可报纸上不是这样写的呀?不是说敦煌的驻军解得围吗?”

傅玉声叹了口气,说:“报纸上写的话怎么能尽信呢?隔着千山万水,他们哪里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呢,只不过是编造的罢了。”

杜鑫心有余悸,说:“少爷,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守城不开,围困了有一个多月哪,你可怎么熬过来的呀?”

傅玉声就说:“其实也没那么久,前后也就十七八天吧。吴祖天一死,城门就开了,抓的都是那些当兵的,我们出城其实也没遇到什么大麻烦。”

杜鑫连连的说道:“少爷,你真是福大命大,没事就好呀!”又说:“当初孟老板说要去西北,我还想着只怕他还不曾遇着你呢,你就回来了。谁料到竟然会是这样,多亏他去了。我看报纸上说肃州城断水断粮,就想少爷你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啊。若不是他去了,还不知会怎样呀?”

傅玉声欲言又止,半天才说,“是啊,若不是他来……,他能来,我实在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却又沉默了,许久没有开口。

杜鑫又说:“少爷,你怕是不知道吧。孟老板花了大价钱,托人才坐了飞机,他先到的武汉,然后再乘火车往西北去的。”

傅玉声吃了一惊,看了他许久,杜鑫都被他看得不自在了,就讪讪的说,“少爷,孟老板待你实在是仁至义尽呀。”

傅玉声轻声的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
两个人在火车站等待下车的人流,往前挤又挤不过,傅玉声知道他的脾气,猜他顶多坐个二等座,所以也不肯往前走,只在人多的地方等着。傅玉声等了半天找不到人,便有些焦灼不安,生怕错过了孟青,索性摘下帽子,高高的举起来晃动,累了也不肯放下。

倒是孟青先瞧见了他,吃了一惊,连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,急急的走到他身边,又惊又喜的问说:”三爷怎么来了?“

傅玉声见着了他,却也是惊讶不已。原来两月不见,孟青竟然又黑又瘦,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得。只是看他精神很好,便也笑了,说:”我怎么就不能来呢?“

傅玉声来接他,似乎很是出乎他的意料,他走在傅玉声身旁,理所当然的说道:”三爷在肃州吃了苦,如今到了上海,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才是呀。“

傅玉声却说:“我都回来这么久了,再养,就真要养出病来了。”又说:“倒是你,这一路受苦了。”

孟青笑了笑,说:“也没什么,这一路虽然走得慢,倒也看了不少的风景,三爷乘飞机是看不着了。”

傅玉声想,我若是早知道你也在肃州城,又怎么会这么着急的回来呢。只是四下里都是人,又当着杜鑫的面,这样的话便实在说不出口了。


等走到了汽车旁,杜鑫乖乖的坐到了前排,傅玉声便和孟青一同坐在了后面。孟青很是过意不去,说:“三爷还特意来接我,我自己喊一个黄包车也就回去了。”

傅玉声看着他的脸,心里掂量着要怎么开口,便说:“还是接到人才能放心呀。”

孟青震了一下,扭头看向车窗外,装作没听到一样,不再说话了。

 

傅玉声则是犹豫了半天,终究觉着不好开口,正在犯难之际,孟青却又突然说:“三爷,你下次出门可要带个人。韩九还以为你回乡下去了,谁知道你瞒着人就出了远门,也不告诉他。”

傅玉声后悔不已,说:“这次都怪我,我在路上才听说你也去了肃州,……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呢?他们都是当兵的,万一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
孟青笑了一下,满不在乎的说道:“三爷也太小瞧我了。”又说:“三爷放心好了。我命大,不会有事的。”

汽车一路不停的往前开着,傅玉声看着路边的招牌,心里着急起来,却愈发的开不了口,就说:“孟老板,我还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。一时说不清楚,不如你去我那里坐一坐吧?”

孟青有点惊讶,不大自在的说:“三爷,我离家这么久,总要先回去看看的。你那里,我改日再去吧,你也好好歇歇,别累着了。”

傅玉声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,便请汽车夫在路边停一下。又取出几张钞票,递给杜鑫说:“你们去昌记替我买些新出来的衣料。”杜鑫明白这是要支开人说正事了,问也不问,朝汽车夫使着颜色,接过钞票就下去了。


他们下了车,车上就只剩傅玉声和孟青两个人了。

孟青安静得厉害,也不说话,傅玉声的胸口却跳得厉害,一颗心仿佛要跃出来一样。

他突然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了。

他希望孟青早些知道这件事,却又不希望告诉孟青这些的人是自己。

凤萍遭受这些痛苦,何其的无辜,他虽然可怜凤萍,却因为这个消息,在心里隐隐的生出了几分期望。可他实在忍不住痛恨这样的自己,为什么竟能生出这样的念头?


就在他难以启齿的时候,孟青突然开了口。

他的声音虽轻,却丝毫不容反驳,他说:“三爷,你不必觉着亏欠我。我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,我这一路西去,心里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,若是三爷当真有什么事,我也不能心安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当初娶了凤萍,就打算要好好同她过日子的。她的身世可怜,家里人待她也不好,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,我要是早点娶她就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才说:“她和红花不一样,一点也不会为自己打算,性子又有点傻,我实在没法子放着她不管。”

这几句说的都是凤萍,虽然平淡,却仿佛藏着许多的情意,每一个字都教他更心碎。

傅玉声勉强的笑笑,才说:“我听说你同凤萍很是恩爱。我想,你要待一个人好起来,实在是好得很。凤萍能嫁给你,实在是三生有幸……”

孟青有片刻的沉默,却又转过话头问他道,“对了,我原本要请三爷替孩子起个名字。只是三爷一向忙,也就耽误了,等过些日子不忙了,就替他取一个吧?”

他这里备受煎熬,孟青却要同他商量取名字的事,他简直要恨起这个人来了。


他垂下眼,定了定神,才说,“好,我回去仔细的想想,替他取个好名字。”说完又故作轻松的道,“以后别再叫我三爷了。我的命都是你救的,三爷听着实在生疏。还是叫我玉声吧。”

孟青犹豫了一下,还没有开口。傅玉声却已经下定了决心,抬起眼来看他,低声的说道:“阿生,我有事要同你说,你慢慢的听着,先别着急……”


他尽量简单和缓的把这几件事一一说出。说到徐世伟趁着他不在,伙同外人将孩子拐走,最后还是平安的送了回来。又说到凤萍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,虽然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,却还是有些糊涂时,孟青的脸色已然惨白,他的双手攥紧,放在膝上,却在止不住的颤抖。他问说:“两个孩子都没事?”

傅玉声看得心里难受,想也不想就伸手按住他,轻声的说:“都没事,你放心好了。”孟青却浑然不觉,又问道:“凤萍也没事?”傅玉声迟疑了一下,实在开不了口。

孟青突然将他的手推开,握紧了拳头又松开,急促的说道:“三爷,我先走一步。”说完也不等他开口,就推开车门,径自走下车去了。

他原本就力气大,这猛得一松手,车门砰的一声合上,车身都在震动,傅玉声心里一惊,脑海里也被震得一片空白。远处站着的杜鑫和汽车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,慌忙的跑了过来,傅玉声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说没事,就想要下车追上去。

杜鑫急忙的拦住他,说:“少爷,你都跟他说啦,我看他神情不大对呀!”

傅玉声心里着急,满头是汗的推着他说道:“说了!你放开我,我得跟着他,千万别出什么事。”

杜鑫也急得不成,跺脚说,“少爷!我们开车跟着他吧!他那个脾气,这时节,你可别惹他啊!”

傅玉声还是坚持要下车,杜鑫没了法子,只好松开了他,眼睁睁的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朝孟青跑了过去。


一百零五

孟青的眼底发红,满身都是怒气,一路走得飞快,这正是人多的正午,路上若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,看见他的脸色,也不敢再开口了。

傅玉声气喘吁吁的跑了半天,好容易才追到他身后,想要开口喊他一声,却不料胃痛却突然发作起来,便弓下身去,紧紧的按着腹部,半天直不起身来。

汽车从后面一直高声的鸣着笛,驱赶着马路上的人和马车,杜鑫从窗口探出头来,朝他招手,想让他上车。


傅玉声胃痛得厉害,脸色都变了,杜鑫看见情形不对,连忙喊汽车夫停了汽车,自己慌忙的下去搀他上来。

杜鑫担忧得很,说:“少爷,你不如回去躺躺吧。孟老板现在正在气头上,你说什么也没用呀,况且你现在过去,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傅玉声痛得连眉头都扭在了一起,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,说:“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,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不顾?”

杜鑫着急起来,说:“可你疼成这个样子,不请大夫看看可怎么成呀?”

傅玉声吸着气,攥紧了他的手,说:“这都是在肃州落下的毛病,忍忍就好了,看大夫也没什么用处。”

杜鑫知道劝他不动,只好吩咐汽车夫尽快开到孟家,心里却有些后悔,想,早知道就答应少爷了。孟青发起脾气来虽然可怕,可总比眼睁睁的看着少爷痛成这样的好。


城里路上人多,开得原本就慢,孟青人高腿长,走得又快,顷刻间就不见了踪影。汽车夫把汽车开到了孟家,韩九正在院子里压腿,见着他进来,连忙站直了,喊道:“三爷!”

傅玉声刚才一直胃痛,好容易才熬过去,还有些发虚,走路的时候都站不稳,就连韩九也看出来了,忍不住问他道:“三爷,你怎么了?脸色这样难看?”

傅玉声笑笑,说:“小毛病,没什么,”又问他:“孟老板回来了吗?”

韩九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请他们进去,听他这么一问,就叹了口气,说道:“回来了,是三爷跟他说的吧?刚才还问我和奶妈呢。才说完,又被他瞧见了廷玉身上的伤,结果把他给气坏了。”说着一努嘴,让他们看身旁,原来平常用来打拳的木桩子都打烂了。

傅玉声心口一跳,就忍不住说:“怎么会这样?我今早还特意嘱咐过奶妈的,叫她先瞒着些,过些天印子就淡了,她的记性怎么这样的坏。”

韩九瞧了他一眼,说:“三爷,孟老板多疼廷玉呀?他又不傻,孩子回来,当爹的还不知道脱了衣裳,看看少什么了没?”

傅玉声只好不做声了。


因为孟青今天要回来,所以清早时傅玉声特意把孩子和奶妈都送回了孟家。结果这件事还惊动了傅景园,惹来了一顿痛骂。

傅玉声不得已的解释说,“孟家才刚出了事,我总不能就这样把廷玉留在家里,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罢。”

傅景园问他:“你不肯同陆少瑜登报离婚也就算了,我倒要问你,什么时候再娶?”

傅玉声哪里有心情想这种事呢?又不敢敷衍,就小心的说:“眼下公司的事也多,我想等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,这种事情到底仓促不得。”

傅景园就骂他道:“你还瞒着我?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?你的胃病就是在肃州落下的吧?这种忧国忧民的事,哪里是你做的!好好的上海不呆着,非要到那种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,饭也吃不上,也亏了你命大,”说到这里,傅景园眼眶泛红,突然发起怒来,拿起拐杖就要打他,说:“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难道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?”

傅玉声只好跪下去给他认错,说了半天才把这件事揭了过去。


如今站在孟家的院子里,想到廷玉的事,他的心里就乱成一团麻,不知要如何处置。

杜鑫看他心神不定,突然小声的问韩九道:“韩先生,孟老板见着凤萍姑娘了吧?”

韩九也小声的答道:“见着了,正在里面说话呢。”

杜鑫心里犯起了嘀咕,凤萍那个糊涂样子,两个人还能说些什么呀?


三个人各怀心事,都无言之际,孟青却突然走了出来。他开口要叫韩九,却不料傅玉声和杜鑫也在院里,吃了一惊,好像一时糊涂了,半天才回过神来,走了过来,说:“三爷,我听说这回多亏了你,我得谢谢你,我……”

傅玉声连忙拦着他,说:“何必说这些客气的话呢?凤萍姑娘怎么样了?”他看到孟青眼底仍是发红,想多问一声,看了看韩九和杜鑫,还是忍住了。

孟青只说:“她就是有些糊涂了,幸好还认得人,我想慢慢养着些,兴许能好起来。”又想起来一件事,就对傅玉声说:“三爷,以后还让韩九跟着你吧。你胆子太大了,下次可千万别再这样了。”

正说话的时候,凤萍也走了出来,大约是听见了他们的声音,高兴得招手,说:“三爷来啦,阿生,你请三爷进来坐呀?”

孟青连忙伸手扶着她,说:“三爷这就走了。他身子不好,过来看看,还得回去歇着呢,你就别留他了。”

傅玉声站在院子里,一时间进退不得,神情就有些难堪。


杜鑫就有点生气,笑着说:“孟老板,凤萍姑娘都发话了,你就请我们少爷喝口水呗。”

凤萍也说:“你心心念念的就是三爷,三爷来看你,你为什么赶人家走呀?”

孟青站在那里,尴尬极了,不自在的说道:“三爷是有正事的人,你别胡闹。”

韩九看见了,就说:“三爷,要不你改天再来吧,等等巡逻队的来了,见着你,只怕又一通啰嗦。”

傅玉声只好顺着台阶下,笑着告辞说:“那我改日再来打扰吧。”


韩九要跟着他走,傅玉声也不好安排他,就说:“韩先生,那就劳烦你送我回福熙路。”韩九知道他要去傅景园那里,就问:“三爷,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住呢?”

傅玉声就说:“过一阵子吧。”他刚从西北回来,病了一场,身体很是吃不消,也要好好的养一养,况且在福熙路,家里人都在一起,总归是热闹一些。


结果在半路上胃痛又发作起来,一路熬到家里,已经冷汗淋淋,倒吓了韩九一跳。

傅玉声见他担忧,就同他说道:“韩先生,你可千万不要同孟老板说这件事,”顿了顿,又觉着这话口气太坏,就又解释说:“他才刚回来,烦心的事已经太多了。我的病养养就好,不必说给他知道了。”

韩九啧了一下,说:“三爷,你是不知道,你去西北的事瞒着我,王春又哄我,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乡下了。结果孟老板知道后,可是好好的把我教训了一通呢。”

傅玉声很有些不好意思,说:“是我吩咐王春的。毕竟路途遥远,又是公事,怎么好还带着个保镖呢。”

韩九说:“三爷就是太体贴人了,这我当然知道,可备不住孟老板挂心啊。”下车之前,傅玉声特意又嘱咐他道:“千万别和孟老板说。”

韩九连连点头,说:“三爷,我都明白。”


傅玉声在福熙路住着,主要还是为了养病,可玉庭却很高兴。虽然傅玉声不经常在傅公馆里露面,可他却最喜欢这个笑眯眯的三哥,讲故事也有趣,又会玩,远胜过总板着脸的大哥。终于盼到三哥在这里长住了,他几乎天天都缠着傅玉声不放,虽然傅玉声生着病,不能带他出去玩,他也觉着有了盼头。


家里替傅玉声请了有名的大夫,他每天除了养病就是散心,还请了韩九过来教他打打强身健体的拳,为了修身养性,就连报纸也看得少了。傅玉华早晨看报纸时特意拿笔给他勾一勾,他就只看勾过的那些。

又因为他的胃病厉害,就连傅景园也关心起他的饮食了,厨房第二天要给他做什么,都要写个单子,跟傅景园先商量一遍。

不过公司的事到底还是放不下。秀山每天都会带着公司里的人过来,要紧的事还是要请他定夺,有时候太过劳神,就和傅玉华商量一番,慢慢的也有了主意。


傅玉声因为去了一趟西北,心中感触很深。他在西安时已经拍过几封电报回来,苏奉昌就让他多写一写,又说:“你放心写就是了,写完拿给我看。”他一直记在心里,可是回到上海以后事情太多,他哪里顾得过来,只是惦记着灾情严重,就先托何应敏将当初购入的信和纱厂股票卖出,把所得款项都捐了出去。

如今得了空闲,才拿起笔来,慢慢的将所见所闻都统统的写了出来。

在他看来,西北灾荒,半是天灾,半是人祸。大大小小的军队,就仿佛密密麻麻的吸血蚂蟥,盘踞在西北的各处,不象兵,倒是匪。一路所见,实在是让人对这些军阀痛恨不已。

肃州哗变,也是士兵领不到兵饷,所以才会大乱。可是军队为了军饷,拼命的搜刮,也是令人发指。


他刚回沪不久,就听说南京政府发令讨伐冯玉祥,冯玉祥又遭旧部叛变,于是内外交困,通电下野,如今已经身在海外了。

傅玉声想起陆家之事,不觉感慨,世事变幻无常,看似新闻,却总是似曾相识,毫无新鲜。看着新闻,又想起赵永京说蒋“不过又是一军阀”,便叹了口气,一国的领袖也是如此,也不知国家将往何处去。


韩九时常的来福熙路这里探望他,也教他些极简单的拳法,不过是让他动一动罢了,对他的姿势,快慢,倒也没有什么苛求。

韩九在这种事情上,是很灵活变通的,和孟青那种严格的要求实在不一样。只是有时看他打拳,还是忍不住要笑,说:“三爷,你这套拳打得我都认不出来了。和我们打得实在是不一样,不过也挺好看的。”

傅玉声也有些不好意思,自嘲说:“这可不就是花拳绣腿吗?韩先生平时哪里见去?”


等他打完了,两人坐着歇息,闲聊时就说起孟家的事。韩九说:“凤萍姑娘的身体不大好了,人也糊涂,孟老板拿她没办法呢。”又感慨说:“那天她还说娘的寿辰要到了,要回去给娘祝寿。这话除了孟老板,可没人敢往下接。”

傅玉声以前听他说起过徐家的事,可说得不多,前一阵子又忙又乱,没顾上问,这时候想起来,就问说:“老太太下葬的事情,办妥了吗?”

韩九说:“孟老板要照看凤萍姑娘,实在分不开身,托了个朋友回南京办了。”

傅玉声一阵默然,再细的话,也不好多问了,生怕被人看出甚么端倪来。

倒是韩九,大约是这些话一向不好同别人说,又因为他是知道内情的,便忍不住要同他多说几句。

韩九还同他说孟青把家里请的女看护给辞退了,傅玉声有些意外,韩九却说,“三爷,他这是不愿意花你的钱,这我明白,要是换了我,我也不肯呀,怎么过意得去。”

傅玉声犹豫一阵,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为什么不请个佣人呢?”

韩九笑了一声,说:“三爷,你不知道呀,一文钱难倒英雄汉,他如今哪里有这些钱呢。我前些日子还听他说打算要卖房子呢。”

傅玉声吃了一惊,站了起来,来回的走着,眉头皱成了一团,说,“怎么突然就难成了这个样子?我公司里还有他许多股份,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呢?”他心里却不信孟青当真山穷水尽到了这个地步,怕是红花还拿着孟青的款子在放债。

韩九说:“听说正月里的时候孟老板赔了人一笔钱呢,”又说:“就算没有那桩事,孟老板手里哪留得住钱呢?只要兄弟们有急用去找他,他二话不说就给了,从来也不问。”

傅玉声忍不住就问他:“什么事?”

韩九吃惊的望了他一眼,说:“三爷你不知道吗?孟老板跟人合伙办公司,中途退出,结果赔了人很多钱呢。”

傅玉声难以置信的看着他,心烦意乱,隐约的明白,却又不敢相信。


一百零六


等到韩九回去,傅玉声便上楼去写支票,又写了封短信,特意让秀山送到孟家。

他还特地嘱咐秀山,说:“他若是不肯收,你就在那里等他收了再回来。”

等秀山一出去,他就关起门来,给苏奉昌挂了一通电话,询问他当初的事。

苏奉昌就说:“原本生意做得好好的,我这边收了人家的钱,他突然说不办了,没有这么做生意的吧,他赔钱,也是应该的。”

傅玉声心里满是怒火,却忍住了,说:“道理是这样不错,可当初怎么不同我讲呢?这件事原本是因我而起的,我替他出就是了。”

苏奉昌不料他这么生气,就说:“我知道你于心不安,可他也赚了不少嘛。况且我也没让他都赔,是他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算给我,我哪里有不收的道理呢?”

傅玉声气得发抖,却又没办法,只好说:“你可把我害苦了,人家心里不知如何的埋怨我呢。”

苏奉昌哈哈大笑,说:“这你放心好了,他觉着这件事还挺对不住你的,教我千万别同你说呢。”

因为这件事情,傅玉声不免对苏奉昌心生芥蒂,觉着这个人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。


西北之行的见闻写毕之后,他也收了起来,并不打算交给苏奉昌。后来和赵永京聊起西北之行时,说到了这件事,便索性把稿子给他,任由他处置了。

哪里想到赵永京手脚很快,没过两天就分着章节把他写的见闻录在报纸上刊登了出来,虽然略有改动,可是明眼人看到,还是能猜得出来。

有人问起时,傅玉声还怕惹祸上身,不敢承认。

其实冯氏已然和中央决裂,他这时候身在南京,写写西北之事,倒也没有当真冒犯什么人。


傅玉声在福熙路这里住着的时候,傅玉庭总是嚷嚷着要他陪着玩,要去百货公司,又要去公园,又要去骑马,尤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更甚,能缠他一整天。傅玉声原本就是在养病,哪里还能带他这样的玩耍?就哄他说要教他画画。

傅玉庭起先还不大肯,傅玉声便画了几只小螃蟹小鱼给他瞧,他就动心了,握着笔要学。

叶翠雯也想要他静一静心,收收性子,见他肯学,还特意让佣人去买新出的糖果点心回来,他就更舍不得出去了。

傅玉声原本就是陪他玩的,任凭他胡乱涂抹,偶尔画龙点睛的添上几笔,画得倒也有些趣味。


只是一个人的时候,对着纸笔,不免想起当初和杜鑫开玩笑时说的话来,便发了半天的怔。他当初还说要画一幅孟青的美人图,哪里想到过了这样久还不曾动笔。

因为孟家出了那些事,孟青又说了那样的话,他也不好再上门了。

他心里很明白,孟青身边还有凤萍,他们两人之间也就不过如此了。可他又想,我私底下想想总是可以的吧,并不碍着谁的事。

他也是许久不曾画画,哄哄小孩子倒也罢了,当真要画起来,就有些发怯。墨研了好几天,花花草草倒画了不少,人却是半个也没有画出来。


傅玉庭倒真是定下心来跟他学画呢。半个多月过去,小螃蟹也画得很有点模样,叶翠雯就很喜欢,还特意的拿给傅景园看。

傅景园瞧了瞧,就想要给他请个老师好好的教。傅玉庭一听,立马撅起嘴来,十万个不情愿了,说只要三哥教,不要臭烘烘的老头子。傅景园又好笑又好气,不过他向来对傅玉庭溺爱,舍不得责骂,这一次也不过是故意的板起脸来,罚他抄写课文罢了。

傅玉声倒觉得请老师的主意不错。傅玉庭在家里实在是寂寞得很,他若是忙起来,那就更顾不上了。若是家里能有个人陪陪这个弟弟,又能教他学些东西,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?于是就跟人打听那里有好些的家庭教师。前前后后也见了几个,却总是不大满意。有的太过拘谨,有的虽有些学问,却又激昂太过,还有一些太过摩登时髦,总带着种不好的习气,叶翠雯便不大满意,选来选去,总是没有中意的。

倒是赵永京知道这件事,便说他有一个女同学叫做杨秋心,英文和法文都很厉害,书也念得很好,问他怎样。傅玉声请到家里见了一面,觉得她生得太过貌美,便有些犹豫。傅玉庭倒是很喜欢她,她也的确很有才华见识,为人又落落大方,倒被叶翠雯一眼相中,索性请了回来做傅玉庭的家庭教师。


杨秋心到来之后,傅玉声终于有了更多的闲暇,只是画人一事,还是没什么下文,生疏得厉害。他当初是开玩笑罢了,如今动起笔来,便不肯随意。既然要画,便要仔仔细细的画上一幅,好作留念。

可提笔时最难,又总是画不完,还不曾画到一半,便觉得这不满意,那也不满意,忍不住就揉了,撕了,后来灰心起来,就画得更慢了。

又因为不好意思,总怕被人瞧见,还特意把门关起来才肯画。佣人也都知道他午后不要人打扰,因此他独自一个在书房里倒也很是清净。


他的胃病渐渐的养得好了些,公司的杂事也多,一旦管得多了,就一天更比一天忙。虽然如此,却仍旧住在福熙路,并不曾搬回去。

傅景园问过他两次廷玉的事,傅玉声只是推脱搪塞,傅景园也瞧出来了,问他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”

傅玉声很为难,只说:“当年是我糊涂不懂事。”

傅景园瞧了他半天,叹了口气,说:“既然知道自己做了糊涂事,难道还要装一辈子糊涂吗?”

傅玉声脸色发白,说:“孟家的事闹得那么大,我怎么好在这个时候跟他提?难道要他把廷玉送回来吗?那他的名声怎么办呢?外人又怎么看,怎么想呢?”

傅景园哼了一声,说,“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知道爱惜,还担心别人的名声吗?”却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,只吩咐他不要忘记了廷玉这个孩子。傅景园训起他来,一向是要啰嗦半天的,因而又说起他的病,骂道:“你如今总算是收心了,在家里好好的养着罢,别在胡闹了!总是让人不放心。”

傅玉声只是低头应着,也不敢再说什么。


这样不知不觉的,就已经到了秋天。

凤萍的身体原本就不好,坐月子的时候又出了那样大的事,虽然慢慢的养着,身上的病却还是越发的重了。傅玉声也是听韩九偶尔说起,他这里为了尽心,又是请大夫,又送了许多贵重的药材过去。只是病的人到底是凤萍,他也不好再去孟家,到了最后,实在挂心的厉害,还是忍不住写了封短信请秀山带过去。


他的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,可是下笔时却十分的节制,写得很是客套,并不敢露出分毫来。

秀山空着手回来,说:“三少爷,孟老板说谢谢你,还说等他忙过了这阵子再来瞧你,让你也好好的养病,别太累着。”

后来又送过几次信,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话,客客气气的,挑不出半点错,可傅玉声听了只是默然。


凤萍这样疯疯傻傻,眼看着好不了了,家里还有两个孩子,一个嗷嗷待哺,一个才刚知事,以前还有凤萍替他分担,眼下却只有他一个人,哪里还能顾得上别人呢?

纵然知道,纵然明白,可心里却很是受不了这样的冷落。就连秀山回来同他说的话,他也要反复的问几遍,秀山说,这是孟老板亲口说的话,再没别的了,他却仍是不信,疑心是秀山哄他。


他挥了挥手,让秀山下去,自己独自一个在书桌旁静坐着,看着桌上空白的信笺,慢慢的出了神。

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,可是却统统不能说出口。这样傻的事,能说给谁听呢?

他憋闷得厉害,就站起身来,在书房里来回的踱着步子。

过往之事仿佛水中的月影,当你拨弄水面,那静谧的影子摇晃着,破碎了,消失了,仿佛不曾存在过。可当周遭的一切都慢慢的沉淀下来之后,你却吃惊的发觉,原来它仍旧在那里,从来不曾消散过。敲不破,打不散,推不开,一切照旧,仍是那一轮明月,安静而又清晰的映在水面上,令人心中苦涩不已。


他心里烦闷不已,想了想,便索性取出信纸写起信来。

这是一封没有起首的信,他原本也不是要写给谁看的。可若是不写出来,只怕心里会更不痛快吧。


大约是知道没有人会看到这封信,所以他在信里简直什么都要写。因为这个缘故,断断续续的,他这封寄送不出的信竟然也写了很厚。


他和罗汝城出去谈事情,回来就想到当初要办的糕点公司。因为从济南回来之后倍受刺激,所以和罗汝城商量要改办机械工厂,平时可以制作设备出售,战时可以制备武器,罗汝城倒很是赞赏,两个人一拍即合。

不过如今想到那未能成形的糕点公司,心里还是略有遗憾,他在信里写道,也不知廷玉和弟弟爱吃什么呢?若是当初办了糕点公司,这些就都不必犯愁了。即便百货公司里没有的样式,也可以照着你们说的样子做出来,或许在小孩子中更受欢迎也未可知呢?

还有一次因为胃病发作,他哪里也去不成,困在家里养病,实在闷得厉害,便又在信里写道,近来身体不大好,有时病痛之中,不免要想到年老时的事。你曾同我说过的话,也不知还记得不曾?我却都还记在心里。等我老了,再去问你。


又有一次,因为实业银行里办酒会,何应敏邀他同去,又遇到歌舞皇后徐玉兰,聊得很是尽兴,被小报拍下,又刊登出来。

他看了报纸,就在信里写道:我想起那时南京的国考大会,可惜竟忘记了请人去拍摄照片,否则留了下来,也是很好的纪念,你现在忙得很,还打拳吗?我想你还是常打拳的。我虽然不曾见到,猜也是如此。

诸如此类的话,一段段之间都没有什么干系,他却写得一发不可收拾。

他还特意找了一个很厚的红木匣子,将写好的信笺都放在一起,仔细的锁好。


那一年战事连绵,国内国外都没有片刻的安宁。到了十月,因为中东路事件,苏中断交,奉俄开战,东北也沦为战场。直到年底时双方签订了停战协议,中方许诺恢复铁路现状,苏方逐一撤退,战火才算勉强平息。傅玉声每日看着报纸,既忧心战事,又担心陆少瑜,不知有什么法子可以联络到她,心里很是放不下。


到了年底的时候,傅玉华的橡胶厂也已经办了起来,刘子民一心扑在新厂的事上,很少去他的贸易公司了。

傅玉声这边也忙碌得很,因为航运公司经营得不错,便又经过朋友之手,购入一在沪美国货运公司的两条小轮,整天为着航运公司和贸易公司两头的事而忙,简直分身乏术。


一百零七

罗汝城是个闲不下来的人,总是很有干劲。年初就曾和他商量着要办机械加工厂的事,两个人连地都看好了,只是他后来事情多了,都是罗汝城独力在办。

傅玉声和罗汝城吃饭的时候,也曾半开玩笑的说他于机械的事情一概不通,还是不凑热闹了,若是罗汝城不嫌弃,那么他就只管闷声出钱做股东了。

罗汝城听他这么说,倒也毫不客气,伸手管他要钱。等工厂办起来,才请他一并前去参观。


到了第二天的春天,傅玉声才知道凤萍因为病重得厉害,年前就过世了。他那一阵子实在太忙,听说这件事后,头七都已经过了。

傅玉声没料到会是这样。


年前的时候,因为低价购入小轮一事实在是机会难得,所以他一心想要办成,四处的奔走不停,又去银行借款,又要商议小轮安置事宜,又要招工聘人,事情都堆积在了一处。况且那段日子跟着他的是赵应武,不是韩九,孟青的事情无从打听,知道就已经晚了。赵应武是替路五爷看妓院的,他和别人不同,向来能说会道,平常又总是笑嘻嘻的,穿得也体面些,所以谈生意的时候带出去好些。

不过赵应武自己也说,他的身手不如韩九,就是运气好些。傅玉声心里明白,韩九那么落魄,多半是因为性情的缘故。韩九相貌凶悍,脾气又暴烈,相处久了以后才知道,其实是个值得托付的直爽性子。

那段时间他不常见到韩九,谁曾想过年后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。


他心里很是犹豫,不知道要不要去孟家拜访一番。可若是不请自去,也实在不大好,就先去问韩九。哪里想到一问才知道,孟青已经回东台了,还说要把凤萍也安葬在那里。

傅玉声听后默然很久,最后才说:“原来他回去了……,这样倒也好。”


事已至此,哪怕他心里再着急,也只能等人回来再说了。可他到底还是忍不住,就又问韩九道:“那他几时回上海呢?”

韩九哪里知道,便说:“他既然回去了,总要住些日子吧。”

傅玉声听了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,再要问时,竟不知还要问些什么,就索性缄口不言了。


他在上海一直耐着性子等着,可出了正月孟青还是不曾回来,他心里就愈发的不安。去问了韩九和杜鑫,这两人也不知道孟青何日归来,更不知道他在东台的住处。傅玉声有心想去问一问骆红花,却又怕自讨没趣,等到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,便自作主张,索性亲自去了一趟东台。

这件事他是瞒着韩九的,谁也没有带,对家里也只说要去何应敏那里谈点事情。出门之际,他心中很是忐忑,疑心这一趟怕是一无所获。可若要他再等下去,他是实在等不住了。只是这一趟因何而去,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。


傅玉声一路舟车劳顿的赶到了东台县城,在当地打听了一番,才知道原来孟青的名声很响。孟青虽然很少回来,可他曾在县里出资办了一所小学,还到处捐钱修桥修庙,所以东台几乎人人都知道他。

孟青这次回来特意选了一处风水宝地,择了个吉日迁坟,异常隆重的办了一场,看热闹的人,没有不认得他的。他的所在,傅玉声在路边稍微一问便知道了。


孟青住的宅院并不大,只看门户,也实在有些年月了。大门虚掩着,他站在门外,突然有些心慌起来,也不知等等要说什么才好。正巧有个老妇人送了一篮鱼来,傅玉声心里一喜,便随她一同进去了。

院里没有别人,孟青正站在那里教廷玉打拳。他一只手抱着弟弟,一只手抬着廷玉的小胳膊,严厉的说道:“再抬高些。”

廷玉小小的人儿,站在那里有模有样的,大约也是累了,憋得满脸通红,可孟青说让他抬高些,他就乖乖的又抬高了些。

送鱼的妇人站在台阶上就笑,说孟老板跟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筑出来。


廷玉是面朝着他们的,见他们进来,就乖巧的先叫了一声詹婆婆,明明也看见了他,带着一丝笑,却抿着嘴,偏偏不做声。

孟青回过头来瞧见他,吃了一惊,先同送鱼的妇人的问了声好,才问他道:“三爷,你怎么来了呢?”

傅玉声被他这句话问得有点不好意思,就说:“孟老板,我最近正好闲了下来,听说你回了东台,索性就过来看看。事先也没有同你讲,实在是冒昧了。”

他这样贸然的赶来,其实并没有什么名头。到了这里,他也不想再提凤萍的名字,逝者已往,又何必提起来徒增伤心呢?

孟青倒也没问他是有什么事,只说:“这么远,三爷怎么来的呢?路上累了吧?先进来歇歇。”又同那妇人道:“詹嫂,我这里有客人来,麻烦你替我做几道好菜。”想了想,又说:“再煮几碗鱼汤面吧。”

詹嫂点了点头,笑嘻嘻的说了几句话,便直接提着鱼去了后厨。她说得快,傅玉声听不大清,猜她说的是自己,却不敢问。


孟青请他到屋里坐,正好厨房里还有烧好的热水,詹嫂就冲了两碗茶出来给他们喝。

孟青也有点不好意思,说:“乡下地方,都是些粗茶淡饭,三爷怕是吃不惯。”又说:“我们这里的鱼汤面还不错,三爷等等尝尝看。”天色渐暗,傅玉声心想,今晚怕是要住在这里了,心情很是起伏不定,便道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

两人坐在房里,正好能看到廷玉小小的背影,一时安静下来。傅玉声很怕他不说话,又看他一只手抱着弟弟,便问道:“这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呢?”

孟青就笑了,用手捏了一下他的脸,说:“就给他起了个乳名,大名还等着三爷给他起呢。”

傅玉声不料他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,就连忙说道,“我已经起好了。”只是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,解释道,“前些日子一直忙,等我想要去找你的时候,才知道你已经回东台了。”这名字起是起了,却总觉着孟青大概都忘记了才对,谁料会在今日里提起呢?

孟青听他说名字起好了,便很是高兴,说:“那我找纸笔,请三爷写下来。”后面的话,却并没有应。


傅玉声拘谨的坐在那里,孟青去后面取来了笔墨,还有一张裁好的红纸,小心的铺在桌上,请他动笔。

傅玉声便很郑重的在红纸上写了“振玉”两个字。孟青站在他身旁,默默的念出了声。傅玉声连忙的解释道:“我看玉瑛和廷玉的名字都有个玉字,所以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,若是孟老板觉着不好,那我再想想。”

孟青笑着说:“这名字听着就很好了。”

傅玉声原本还想同他说一下这名字的由来,可是看他并没有多问的意思,就不好再往下说了。


孟青一直等到红纸上的墨迹都干透了,才仔细的收了起来。

因为同他靠得近了,傅玉声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。孟青抬头要同他讲话,他不好太过露骨,慌忙的低头,目光就落在睡熟的弟弟身上。孟青还以为他是在看弟弟脖子上挂的银锁,就解释道:“因为廷玉有一个,所以我就请人给老三也打了一个,不如三爷的好,让三爷见笑了。”

傅玉声这才看到原来弟弟也戴了长命锁,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客气,就说:“戴着也好,不是吉利吗?”

孟青倒忍不住笑了,问说,“难道三爷也信这个吗?”

傅玉声也笑了,就说:“总没有坏处的呀。”


两个人说着话,小孩子就有要醒的迹象,孟青就不说话了,静了好一阵子,弟弟才又沉沉的睡着。

傅玉声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他讲,却又不知要说哪句才好,孟青若是不说话,房里就静了下来,让他心里不安。

他很怕这令人窒息的静谧,就轻声的问孟青道:“你几时回上海去呢?”

孟青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过些日子吧。”

他这么一说,傅玉声的心就止不住的往下沉,想,难道他这是要长住的意思吗?


这时候廷玉突然跑了进来,抱着孟青的腿,不安分的扭来扭去,然后偷偷的望着他。

孟青一只手摸着他汗湿的头发,笑着问他:“渴不渴,喝不喝水?”

廷玉轻轻的点头,舔了舔唇,仰着脸看他,却仍是不说话。

孟青就笑,跟傅玉声说:“三爷,他在你面前还不好意思呢。”说完就端着茶碗,小心的凑到他嘴边让他喝。廷玉大约是渴坏了,两只小手紧紧的扶着碗不放,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多,样子很是可爱。

傅玉声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想,他这样乖,性子一点也不象自己,又想起詹嫂的话,就想,孟青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呢?打拳打累了,跑到屋里来喝水。这样一想,就忍不住要微笑。


廷玉一鼓作气的喝了小半碗的水,孟青说:“好了,别喝太多了。”说完就轻轻的把碗挪开放在桌上,又替他擦了擦嘴。廷玉扯着孟青的袖子不放,又偷偷的躲在他袖子后面偷看傅玉声。傅玉声觉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趣极了,就忍着笑意轻声的问他:“好孩子,打拳累不累?”

廷玉使劲的摇头,孟青就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。他抱着孟青的腿,眨着眼盯着傅玉声看,傅玉声又道:“那我问你,打拳好玩吗?”

廷玉就拼命的点头,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,傅玉声看得一颗心都要化了,笑着对孟青说:“怎么这么乖。”又说:“看起来是比在上海的时候精神多了。”


孟青笑了一下,说:“他原本身子弱,多动一动,慢慢的就好了,”又同廷玉说,“三爷夸你呢,你要不要打拳给三爷看?”

廷玉却突然害羞起来,用力的搂紧了孟青的腿,不敢看人。

孟青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哄他说:“那就去院子里打,我们不看。”

廷玉点了头,却舍不得走,仰着脸,小声的问他说:“弟弟睡了吗?”

孟青说:“弟弟已经睡着了。你先去打拳,等等吃完饭再跟弟弟玩罢。”

廷玉点头答应了,兴冲冲的跑了出去,像模像样的站在石板上,扎了马步,然后左一拳右一拳的,原来还在练出拳。


一百零八


孟青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打拳,就感慨说:“三爷不知道呢,年前的时候他总是生病,把我们可急坏了,如今总算是好多了。”又说:“所以打拳还是有点好处的。我听韩九说,三爷也跟着他打拳了?”

傅玉声听了也觉着害臊,咳嗽了两声,就说:“我那打得算什么拳呢,说出去别教人笑话。”

孟青倒也笑了,说:“动一动总是好的。三爷事情忙,老是在那里坐着,那怎么成呢?”说到这里,就又问他道:“三爷的身子好些了吗?我听韩九说,三爷都不怎么去跳舞了?”


孟青或许只是随口一问,傅玉声却觉着有些难受。

他已经有一年多都不怎么去舞厅里跳舞了,孟青大概不知道吧。他生了病,公司又忙,再加上凤萍的事,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就疏远了。

他还记得那时候孟青在他家里里等他的情景,如今却已经仿佛太久之前的事了。


他苦笑了一下,说:“倒也没什么,就是公司的事情忙些。”一来也的确是事情忙。做航运公司跟开贸易公司实在不大一样,贸易公司主要是买进卖出,消息灵通,交际广,钱就赚得轻松容易。航运公司虽说也要交际,也要打听消息,可还是脚踏实地的做事为主,所以他也和从前不大一样了。

除此之外,却还有一桩原由。

舞场上有多么的热闹,等他回到家里,便有多么的寂寞,教人难以忍受。


他想着以往的事,便感伤的说道:“说起来,我当真许久没有去过舞厅啦。”

孟青大约是不知他胃病的事情,倒也没有再问他的身体,只说,“公司的事情再忙,三爷也要爱惜身体啊。”又对他说:“三爷好不容易来一次东台,歇两天再走吧,不然路上实在太辛苦了。虽然乡下地方清苦些,三爷就当是闲游吧。”

傅玉声听他这样说,似乎有留自己多住些日子的意思,心下一喜,连忙说:“既然孟老板这么说,那我少不得要在这里多打扰几日了。”

孟青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好笑,说:“三爷,不是我说,这地方没意思的很,你可住不惯。”

傅玉声也不和他争辩,话锋一转,又问他道:“孟老板,你这样回来了,拳馆里的事情可怎么办呢?”

孟青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来,就说:“没什么,还有韩九和别的人在的。”又说,“韩九拳脚很好的,不然我也不能请他给三爷当保镖。”

傅玉声这才知道原来韩九也在他的拳馆里教拳,便说:“他看着年纪比你还要大些呢,你们是师兄弟吗?”


孟青笑而不语的看着他,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小小的得意,傅玉声心口砰砰直跳,猜到了这其中的曲折,便试探的问他:“他跟着你学拳吗?”

他这么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,孟青也有点不好意思,解释道:“他打不过我,就非要跟着我学。我也就随便教教罢了。”

傅玉声忍不住笑了起来,说:“我可不信,你说随便教教,只怕一点也不随便呢。”

孟青有点尴尬,就说:“我教三爷的时候,是有些心急了,韩九怕是比我教的好。”

傅玉声知道他误会了,连忙摆着手说,“话可不能这样说!我是朽木一块,谁来都教不好。我一打拳他就笑我呢,说我这拳打得格外的好看,就是好看得他都不认识了。”

孟青忍不住就笑,说:“那三爷比他强多了。他学了这么久,也没见过他打出什么新花样来,打来打去还是那一套。”

傅玉声自进门以来,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高兴,心里一动,就说:“不如我打一套给孟老板看看?”

孟青有点惊讶,看他半晌,便笑着应道:“好啊,三爷要是有兴致,那就打一套。”

傅玉声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,心里就有点紧张起来。


窗外天色已暗,廷玉还在那里练站功,见到他们出来,就跑过来抱孟青的腿。

孟青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说:“饿了吗?晚上詹嫂做鱼汤面,要晚些吃饭,再等一等,别急。”

廷玉听他说有鱼汤面吃,眼睛一亮,忍不住伸出小舌头抿了一下,傅玉声看到了就笑,说:“我猜鱼汤面一定很好吃。”

孟青也看到了,就说:“他呀,他就喜欢喝鱼汤。”又说,“三爷既然来我们东台,总要尝尝鱼汤面的。”

傅玉声特意找到东台来,不过是为着要见他罢了,又不是真的为了东台而来,只是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。不管孟青说些什么,他也只管点头答应。

孟青吩咐廷玉说:“三爷也要打拳。刚才我们不看你,等等你也不许偷看,知道了吗?”

廷玉奶声奶气的说道:“嗯,我不偷看。”说完就跑到粉墙下面壁,老实了片刻之后,又忍不住好奇,扭过脸来看他。


傅玉声一时兴起的说了大话,打拳的时候很有些不好意思,索性学着廷玉的样子,背对着孟青开始打拳。他心里发怯,知道自己这实在是班门卖斧,却不好食言,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等他打完,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,心里也有些好笑,想,我这真是昏了头,他看见了,才不知怎么笑我呢。结果等打完回过身,看到孟青正笑吟吟的着看他,就连眼底也含着笑,心里便醺醺然的,不由得高兴起来,也就忘记方才的拘束了。


孟青咳嗽了两声,忍着笑正经的说道:“三爷的拳是打得好看。”

傅玉声自嘲道:“韩先生还说呢,他打的拳中用不好看,我的拳是好看不中用。”

孟青便笑着恭维他:“那三爷也厉害,跟着他还能打出这么好看的一套拳来。”

傅玉声连忙的同他告饶,说:“孟老板,你就别笑话我了。”他旅途疲惫,辛劳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打完这套拳,两条腿也有些发软,索性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,这才松了口气,似假还真的抱怨道:“打拳也怪累的。”

孟青笑出了声,说:“三爷,你是饿了吧?我去拿点点心。”

被他这么一说,傅玉声的确有些饿了。从上海过来,这一路又是火车又是船,还走了许多的路。火车倒也罢了,船却是小小的快船,一路颠簸,他到现在还有些发晕。

孟青穿堂而过,抱着怀里的弟弟去了后面的厨房。这时夜色昏暗,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,被一层黯淡沉寂的黑光笼着,朦胧极了,只听到他胸口的心砰砰的直跳,还有树下的草丛里,也不知是什么小虫在不住的叫。


廷玉悄悄的跑了过来,踮着脚尖伸手去扒石桌,傅玉声见他够不到,就问他:“我抱你?”

廷玉有点羞怯的点了点头,傅玉声不由得莞尔,想,他这样腼腆,简直不像傅家的人。

傅玉声小心翼翼的把他抱起来放在石凳上,才刚坐好,孟青就提了一包点心过来。弟弟已经醒了,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只是被他紧紧的箍着,也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。

孟青对廷玉说:“不能多吃。”说着就把点心放在石桌上,一只手慢慢的解着纸包上系着的绳子。

傅玉声看了片刻,知道他抱着弟弟不大方便,就说:“我来吧。”

孟青顿了一下,便松了手,因为没什么光,所以傅玉声眯着眼睛,摸索着解了半天才解开。原来纸包里包了六个小小的圆酥饼。

孟青跟他说:“廷玉有点挑嘴,这个原本是买给他吃的。三爷先尝尝看。”

傅玉声拿起一块,掰了一半给孟青,孟青摇摇头,让他给廷玉。廷玉高高的伸出两只手,接过来小口的咬着吃,吃得很欢喜。

傅玉声自己把剩下的那一半吃完了。原来也是咸味的鲜肉酥饼,却和南京的又有不同,也不知是有什么妙法,吃起来仿佛格外的鲜美。


廷玉吃完以后,舔着嘴唇,眼巴巴的看着孟青,孟青却说:“不能再吃了。”廷玉撅着嘴,似乎有点不高兴,却并没有发脾气。

孟青又拿了两个大酒盅过来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盅茶。廷玉乖乖的喝完了茶,坐在高高的石凳上,一下下的晃着腿,仰着头说:“弟弟醒了。”

孟青嗯了一声,换了一只手抱弟弟,却没说什么。他看上去似乎是累了,傅玉声忍不住就问他,“孟老板,怎么不请个奶妈呢?”

孟青有点为难,只含混的说:“乡下地方,不大好请。”

傅玉声想了想,也就明白了。他这里没有太太,年轻的女人不肯过来做事,大约是怕人说闲话吧。就又问道,“那詹嫂呢?”

孟青解释说,“她还有家里的事要忙,一天也就过来几个时辰罢了。


傅玉声想开口劝他回上海,却又怕把话说僵了,便说:“我来抱抱他吧?”

孟青笑了,说:“等他晚上睡了吧,他一醒了就闹,三爷可受不了。”

傅玉声看他怀里的小孩子扭来扭去,没有片刻的安分,简直像一只小猴子,也有些讪讪,就不再开口了。


晚上吃饭的时候,孟青点上了油灯,屋里便满是水一样的暖黄色。傅玉声有点恍惚,觉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梅园头,就连眼前的这一切,也仿佛虚幻的梦里一般。

孟青看他出了神,就问说:“三爷想什么呢?”

傅玉声就笑,说:“想起我去梅园头找你那一次,那里也没有电灯,倒和这边有些象。”

孟青怔了一下,一时说不出话来,傅玉声心里便有些后悔,觉着自己不该这么随意的提起从前的事,就又问道:“孟老板的伤还有大碍吗?”

孟青这才说:“没什么,早好了。”


孟青先请傅玉声上桌,又把廷玉抱在了椅子上。詹嫂烧了好几道菜,端出来一一摆在桌上,最后才把盛好的鱼汤面端了上来。碗里的汤色乳白,满屋都鲜香扑鼻,简直令人食指大动。

詹嫂把弟弟抱过去喂饭,孟青请他先动筷,等他尝了几口,才问他:“三爷,味道还好吗?”

碗底的面切得很细,汤的味道又鲜美,傅玉声赞不绝口,说:“味道很好,比我在上海吃的要好吃。”

孟青这才笑了,说:“詹嫂的鱼烧得好,三爷喜欢吃的话,明天也请她来烧。”

傅玉声听他这样说,就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许诺一样,心底突然止不住的欢喜。

廷玉吃饭果然有些挑剔,鱼汤的味道鲜美,他就只喝鱼汤,面一口都不肯吃,菜也只挑一两盘吃。孟青却不肯惯着他,各样的菜都搛到他眼前的碟子里,一句话也不说的看着他吃。

廷玉虽然很乖,这时候也闹起了别扭,闷不吭声的喝着鱼汤,垂着眼,装作没看到一样。等他喝完了小碗里的鱼汤,就把碗往前一推,小声的说,“我吃饱了。”

这里到底不比上海,哪里能够样样菜肴都好吃呢?这个挑嘴的毛病傅玉声也有,所以看到廷玉生闷气,也心有戚戚焉。


孟青声音却有点严厉,说道:“把碗里的面吃完。”

廷玉扁着嘴,露出委屈的模样来,孟青摸了摸他的头发,声音放软了一点,说:“乖,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拳!”

廷玉眼眶都红了,低着头,最后还是拿起了筷子,慢慢的碗里的面都吃完了。


傅玉声吃饭时候不怎么说话的,这时候更不好开口说什么了。他不说话,孟青也不说话,这顿饭就吃得很安静。

詹嫂喂弟弟吃完,又去收拾了碗筷,又替他烧了水,做完了这些,她就回去了。

孟青等水烧开,就兑好了水,让两个小孩在木盆里洗澡。廷玉又是拍水,又是撩水,一时间玩得不亦乐乎,孟青倒不管束他这些,只是看着好笑,等他玩了好一阵子才说:“不早了,洗完了睡觉。”


傅玉声有点惊讶,就问道:“怎么睡得这样早?”

孟青却说:“不早,今天都晚了。往常的时候吃饭吃得早些,吃完了饭,廷玉帮我看着弟弟,我打阵子拳。等我打完,就替他们洗洗,然后就睡了。”

傅玉声看着他脸上的倦容,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你这样实在太辛苦了。”

孟青顿了一下,才说:“没什么,这样也好。”


一百零九

两个小孩子洗干净以后,就被他用衣裳裹着抱回了屋里。乡下还是老式的架子床,三面都是栏杆,拉着床帐子。弟弟被放到床上以后就开始满床的乱爬,孟青把被子扯开,就对廷玉说:“看好弟弟。”廷玉就搂住了弟弟,两个人躲在被子底下咯咯的笑个不停,孟青笑了一下,把油灯挑亮了些,就对他说:“三爷,你先在这里坐一坐,我去收拾一下,等等晚上你好睡。”

傅玉声就站了起来,亦步亦趋的跟着他,说: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
孟青却说:“三爷,你坐着歇歇吧,顺便帮我看着点他们,小心别掉下来了。”

他都这么说了,傅玉声也不好再跟上去,只好老实的在房里等着。


孟青给他收拾了里面一进的房,又点了油灯,问他要不要也洗一洗再睡,傅玉声看他疲累,知道他烧水提水也很是辛苦,就连忙说他也累得很,实在不必了。

孟青倒也不和他客气,让他也早点睡,出去时就将门掩住了。


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偏偏怎么也睡不着。他从未睡得这样早过,哪里能够睡得着呢?又是满腹的心事,便愈发的难眠了。乡下的房子窗户虽然高大,却都是纸糊的,他实在是睡不习惯,总觉得气闷。最后无可奈何,仍旧披衣起身,推开门走到院里。

这里一进一进都十分的细长狭窄,这一进的墙边又有一株老银杏,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庭院就愈发得显小。这一晚也没有月亮,只有一粒粒若隐若现的星子,寂寥的散落在夜空。

院里铺着石板,很有些不平。他走到了墙边,抚摸着略嫌粗糙的树皮,突然想起这一路上所见的情形来。东台这边倒有许多的银杏树,这一株似乎格外的老,也不知孟青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树下打拳习武?

正出神之际,却突然听到吱呀的一声,他回过头去,看到木窗被推开,孟青站在窗边看他,低声的问他:“三爷,你睡不着吗?”

傅玉声不料把他也惊动了,就连忙说:“我往日里就睡得迟,也没什么,你不必管我,先去睡吧。”

孟青阖上了窗,又过了片刻,听到他小心推门关门的声音。傅玉声眼睁睁的看着他也走到这一进的院里来,站在了自己的身旁,却没有说话。

傅玉声的心砰砰的直跳,他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,孟青却只是出奇的沉默,两个人都安静极了。夜里偶尔有阵轻风拂过,小小的叶子发出轻微细碎的响动,除此之外,周遭的一切是那么的静谧。


孟青突然说:“不知道陆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?”

傅玉声怔了一下,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陆家的人,只好说,“她身体不好,还在青岛休养。”

孟青说:“陆家出了那么大的事,那时候在上海还有人跟我说,三爷肯定会跟陆家小姐离婚的,我说不会,果然被我说中了。”

傅玉声听他这么说,也不好解释什么,便没有答话。

孟青问他道:“三爷精神也不大好,是有心事吗?”

傅玉声怔怔的看着他,突然生出一种冲动,想要跟他细细的解释,却又觉得在这种关头说这些实在近乎于狡辩,就犹豫了。


孟青却不看他,只问道:“三爷一定很想陆公子吧?凤萍走了以后,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就总想起她来。”

傅玉声听了他这样说,心里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。他特意跑来东台,可不是为了要听这样的话。若不是他深知孟青的为人,简直都要疑心这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了。

他实在想要转身回房里去,辗转反侧,总胜过在这里自取其辱。

可他看着身旁的人,偏偏就是动弹不得。

孟青脸上有种落寞的神情,看得让人忍不住心痛。


傅玉声强打着精神宽慰他说:“凤萍姑娘已经不在了,你也不要太过伤心,还是要保重身体。”又说,“你这样劳累,凤萍姑娘若是知道了,如何能够心安呢?”

孟青却说:“忙些好。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。”又问他道,“那三爷会出洋吗?”

傅玉声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,想了一想,就明白他问什么,自嘲的说道:“他是去军校念书的,我出去又能做什么呢?”

孟青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说:“其实三爷也不用太难过。等他回来,就能陪着三爷了。”

傅玉声听他三番四次的提起陆少棋,其实已经有些动气了,便说:“不必了。他回不回来,我都是一个人,不必他陪。”

孟青很是吃了一惊,问说:“好端端的,为什么说这种话?”

傅玉声斟酌了一下,这时候吐露真情,反倒有趁人之危的嫌疑,便含混说:“我同他的事……,实在是一言难尽。”

孟青很久没说话,再开口时,只问他:“那陆公子还回来吗?”

傅玉声猜他心里大约是想自己是如何的翻脸无情吧。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,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?难道说了这些,眼前的人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边吗?

况且陆少棋也为了他做了很多事,曾有一度,他是真心想要同陆少棋一起的。


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。那时信誓旦旦的同陆少棋定了两年之约,如今天翻地覆,也不知归期几何。

傅玉声想起陆少棋,心里也有些感慨,就说:“那谁知道呢?几年之内,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孟青哦了一声,就没再说话了。

傅玉声见他这样不痛不痒的应了一声,心里就有些着急起来,很怕他就这样回去,又不好把话头转得太硬,就笑着问道:“对了,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得他的吗?”

孟青有些生硬的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傅玉声不料他丝毫不肯往下接,也有些尴尬,只是话起了头,不能不说下去,就自顾自的把当初西康路上那栋房子的事讲了一遍,又叹道:“他这个人的脾气,实在是霸道得很。”他又不经意般的问孟青,“对了,你是怎么认得凤萍的呢?”

“也没什么,那时听说她们是南京来的,就不免多关照一下,后来听说……,”孟青顿了一下,才又说道,“后来慢慢的就认识了。”

傅玉声又想要问他究竟是几时对凤萍动了心的,却还是忍住了。问得多了,倒好像他在质问孟青当初纳妾一事。

他笑着说:“说起来,我也是南京来的呢。”

孟青不由得也笑了,笑意之中却又有些苦涩。


夜里实在沉静得厉害,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,便又归诸沉寂。

傅玉声突然小声的问说:“我若是成了孤家寡人,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?”他问得忐忑,生怕眼前的人全然都不记得了。

孟青有点惊讶,却不以为意的说道:“三爷身边又不缺人,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?”

傅玉声不料他都记着,心里泛起一股甜意,故意道:“可我明明就是一个人呀。”他也知道这时机实在不好,倒好像是因为陆少棋回不来了,他就跑来东台,问人这样的话,实在居心不良,可他的确是忍耐不住了。

孟青叹息一声,说:“三爷只要肯,还怕没有人陪吗?三爷总是觉着寂寞,不过是因为三爷心里的人不在身边罢了。”他又说:“陆公子不在上海,三爷连跳舞都不高兴去了,难道不是吗?”

傅玉声心里苦闷,无声的辩解道,根本不是,你什么都不知道,我并不是为了别人。你成了亲,纳了妾,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。


他轻声的反问孟青道:“我心里想着什么,难道你比我还清楚吗?”他若不是这样的想着眼前的这个人,也不会明知是徒劳,还要一路来到东台了。

孟青却摇了摇头,说:“我哪里清楚呢?我若是三爷,又怎么会舍得他去那么远的地方?”说到这里,就笑了笑:“可我想三爷喜欢他,总要比喜欢别的人多一些吧。”

傅玉声心里一动,想起去年的那一趟西北之行,忍不住看向孟青。你去西北,是不是也因为舍不得我?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出口,最后却只是说:“你心里怕是觉着,我实在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吧?”

孟青才要开口,却被他生生的打断。他喃喃的说:“别人也就算了。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的事,我却那样待你。你会这样想,也是自然。”

孟青很是意外:“三爷,你不要说这样的话,过去的事,总归是过去了。三爷并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。”

傅玉声反问他道:“真的吗?你当真一点也不怪我吗?”他轻声的说:“我那时和少瑜办婚礼,你特意去南京看我,我心底其实很高兴的。可我……还是同你说了那样混账的话,……你心里一定很怪我吧?”

孟青静了静,才道:“三爷,你不必这样说。我是喜欢过三爷,可既然散了,我就没有别的念头了。喜欢三爷的人那么多,难道谁都该同三爷好吗?”


暗夜里只有微弱的星光,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,可孟青的声音却让他觉着难过,他说:“你心里还是怪我的,对不对?少棋走了,我一个人留在这里,他回不来,我也不肯出洋去见他。你觉得我这样待他,和当年对你一样,实在太过无情。”

孟青好一阵没说话,最后却只说:“这不怪三爷。三爷从来就是这样的人,他早就该知道。”

傅玉声怔了一下,一颗心猛然往下沉去,却到底不肯甘休,反问他道:“我是怎样的人?”

孟青也不看他,只说:“三爷,不早了,你快去睡吧。”说完就转身要走。


傅玉声突然生气起来,沉声的叫住他:“孟阿生!”

孟青猛然回过头来,在沉沉的夜色里紧紧的盯着他。

晦暗的夜里,明明一切都模糊了,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不言不语的眼神就仿佛一张紧密的网,铺天盖地的落下来,紧紧的裹住了他,让他不能呼吸。


评论
热度 ( 8 )

© 明珠 | Powered by LOFTER